魔术骗人


看魔术表演的观众有两种。你是哪一种?

我在同学聚餐时小露两手,大伙很愉快,唯廖同学沉默不语。后来我们换地方喝酒,说说笑笑,廖同学还是很安静,喝得很慢,大伙喝第二杯酒时他还喝着第一杯。突然,他对我说:“你刚才应该是把纸牌藏在袖子里,然后趁伸手时再换出来吧?”

这是第一种,人间诸事都必须有合理解释,不容半点谜团,更不容一个“戏法佬”比他“聪明”。更激进的,在戏法佬表演时就大声拆穿,还会捉戏法佬的手检查,总之要凸显自己比谁都清醒。我从前受雇表演时,魔术基本功当然必须扎实,套路练到就算梦游也能演出来,因为这样脑子才有余裕去应对形形色色的观众。用观人和言语功夫营造控场的气势,那才是更重要的功夫,让全部人乖乖看表演不要添乱。有一回,一位女观众看到我的破绽。要知道我表演的多是“近景魔术”,不在舞台,观众围绕在我身周,有时候不易控制所有人的视角。我立刻对她使眼色,展露顽皮的笑容,把魅力指数调高到爆灯,一语不发就把她收揽到我的阵营,变成我的同谋。

我讨厌这第一种观众吗?不。若说魔术是骗人的,那么魔术师就是骗子,和观众对立,要揭穿骗子乃人之常情。但我不是骗子,我是演员,扮演一个有魔法的角色。我对着镜子演练千次终究不会让观众看到的技法,以求让他们看到表面的奇迹。我把自己的情绪调节到和观众频率相同,把惊奇之情推到高峰。魔术师保罗.哈利斯在他的著作《惊奇的艺术》中说,惊奇是人的本来状态,因为我们刚来到这世界时,无论任何事物和感觉都是新奇的。可是,我们很快就习惯了这一切,惊奇感也就消褪了,魔术师的工作就是重新制造这样的惊奇。我不是在骗人,我是在用欺瞒的手段把原属于你的快乐,找回来,还给你。我“骗人”完全不心虚,因为我把孩子般的笑容重新挂在你脸上,我在做有意义的事。就算有极难搞的观众,我也不必生气,如果我处理得宜,其他观众自会鄙夷骚扰演出的人。真的演不下去,我可以礼貌的告退,等怪咖走开了再回来。

不是第一种的,就是第二种。懂得当下看表演开心就好,不必追根究底,我想这第二种人是比较快乐的。知道了魔术的秘密又如何呢?你不可能用来表演,而知道了的事情是无法忘记的,下次再看魔术时就不能再感受惊喜了。我变魔术给三岁小儿子看,把小玩具变走,他大笑,随手再捉来一物件要我再变一次。我再变走,他再捉新的,直到我藏在身后的玩具堆成一座小山。这样多好,可是他的哥哥已经会捉我另一只手来检查了,我希望小儿子可以再“无知”久一点。

“无知”是个不错的境界,在魔术方面我会刻意保持无知。看到新的魔术,就算不知其中诀窍,也不会问。同行要告诉我,我还会拒绝。知道何用呢?既然我不打算表演,又何必破坏魔术神秘之美。只要美好,我”受骗“何妨?就像无常的生命吧,就算你像秦始皇那样一统天下,又或像乔布斯建立苹果王国,还是一转身便化作尘土。生命岂非上天玩得最精彩的戏法?如果执着于最终的答案,这过程如何快乐起来?对于生命,我也想保有一点无知,像郑板桥说的“难得糊涂”,本来就无法预知、无从掌控的事情,何必求神问卜、穷追不舍?我就承认自己渺小无知吧,且任我糊涂而快乐。

我是这么回答廖同学的:“对,大概是这样吧!”魔术师不能透露秘密,就好像天机不可泄露。就算他完全说错了,但他需要一个结论才能安心,追求一个像上帝这样的答案,我只好模模糊糊地送给他,疏解他的不安。魔术师依然在骗他,但他以为找到答案,仿佛释怀了,一口喝完第一杯酒。

2018.09刊于星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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