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如歌


有没有一些你很喜欢的歌,但你再也不能听?

说不能,倒也不是说找不回来了,如今网路音乐方便无比,想到陈奕迅,弹指就让陈奕迅在耳边唱歌。歌,曾经是稀有的,把时间往前推个十来年,音乐还住在光碟上,要听什么歌,你得先要找到那张CD,喂入光碟机。Mp3稍后也流行起来,有些人喜欢一首歌又不肯付钱,便得在网上翻江倒海地寻找非法下载的档案,存到mp3播放机。把时间再推到CD和mp3以前,那些厚厚的卡带只能储存十首歌,A面五首B面五首,而且必须依序播放,想听第五首吗?请耐心听完第一到第四,因为快播是个麻烦的过程,尤其在开车的时候。

时间再往前推得更早更早,推到黑胶以前,推到声音不能留存的世纪,音乐更稀有了。要听歌,你得和歌者乐手处在同一空间,必须全神贯注地听,唱过了一句便是一句,弹过了一段便是一段,不能轻易重播。因为专心,音乐深刻心底,即便曲终人散了仿佛还萦绕耳际,“绕梁三日”因此而说。(致年轻的朋友,这成语不是同一个playlist连续播放三天的意思。)如今要找一首歌太容易,我把钟爱的歌都存在Spotify Playlist,却发现自己每每在过门响起时,就本能地急忙按键跳过。怎么会这样?

一首歌,原来不只是一首歌。

比方说当年你喜欢上一个女生,你始终不曾表白,眼睁睁看她和别人交往了,后来在酒吧独饮时响起《洋葱》,你如此便和这首歌牵连在一起。或是你真的和她在一起,从热恋到吵架到冷淡到分手,某日你正失神地开车,电台播出《爱与诚》。又或是那首《不了情》,曾是你母亲最爱的歌,你本不喜欢老歌,但随她听着听着却也觉得还不错;后来,母亲不在了,再听老情歌时听到的不只是情歌。

这些歌,或许在开始时还会随音乐撕心裂肺地唱,任由情绪决堤;后来只是轻轻的哼,发现这样哀愁就远了一些、悔恨淡了一些。随年岁渐长,渐渐没有歌唱的力气,慢慢地连听也不敢听。岁月磨人啊,越走越老,越清楚那些曾经的美好永远不再。某年文学营结业典礼时同学围成一圈,不记得哪个女同学突然唱起童安格的《忘不了》,全部人跟着唱了起来。我们曾以为热血能像太阳般恒久燃烧,最终总得在一堆生活的灰烬中承认挫败,于是每次过门响起我就想逃避那无力感。

还有多少首这样的歌,在某些美好的时刻发生,在某些失落的时刻发生,都回不去也无从挽救。当下我面前的风雨已经够狂暴了,真的无力承担回忆的重量,任过去的情感再次侵蚀心灵。于是,我不断跳过自己喜欢的歌,平常只能听一些肤浅而悦耳的东西,比如曹格、林俊杰,勾不起任何情绪,自也不会受伤。人,逃避伤痛的动力始终比追求快乐来得大。

那些喜欢的歌,终究还是喜欢,不能割舍,只好封存在某个playlist,像那些深埋的记忆。我期待再过一些时日,等我再年长一些,便能养成坦然面对过去的智慧,像陈奕迅的《苦瓜》。其时,我便可自在地重听那些我从来喜欢的歌,任回忆升起,在清晰的乐音中历历,就算心湖泛起涟漪,也能安然静待它平息。

再过一些时日吧,到那个前路无多的时候,人生也只剩下回忆和歌了。

2019.05刊于访问

发表评论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徽标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更改 )

Google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. Log Out /  更改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更改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更改 )

Connecting to %s